白求恩國際和平醫院
白岩松:傷醫事件,我們都有可能是“兇手”
  如何建立起彼此信任的醫患關系,已成為當下中國一個繞不開的問題
  前一段時間,我在美國跟朋友聊天,意外地發現我們對對方的國度都有很多誤解,即便在如今的互聯網時代。
  我的一位美國同行告訴我,現在他每個月用于醫療保險的費用已超過了1000美元。一個人1000美元,即便在美國,也有相當一部分普通人支付不起。接下來,他說了一句玩笑話:“其實我們在美國才是看病難、看病貴!”普通人已經難以承受這樣一筆醫療開支,因而醫療改革尤其是醫療保險改革必然會成為奧巴馬頭上懸着的一把利劍。
  在我們想象中,像美國紐約這樣的城市,孩子上小學似乎不需要考試,更不需要擇校。又一位同行告訴我,他的孩子今年要上小學,已經參加了三四次考試,他甚至覺得孩子的尊嚴都受到了嚴重的侵擾,最後還是沒有考上。在我離開的頭一天,這位同行帶着孩子搬家了,搬到一個所謂的學區房裡,争取能上這個小學。
  我為什麼要以此作為開場白呢?無論醫療還是教育,都是一個國家最重大的事情之一。而且幾乎在每一個國家,真正對醫療和教育滿意的人都少之又少。偶爾有些國家做得好,立即就會成為他們最大的驕傲。就像倫敦奧運會開幕式上,英國拿出很大的篇幅來反映他們的公共醫療體系。他們認為,就像他們的流行音樂、工業革命一樣,公共醫療體系也是值得他們驕傲的地方。
  因此,無論走到哪裡,醫療和教育的重要性都不說自明。這也是今天,我們這麼多人聚集在這裡的原因。
  今天我要講的是醫療的社會價值。中國自古以來隻有兩個職業後面加了“德”字:一個是師德,一個是醫德。很多人問我:“你為什麼格外喜歡為醫生說話?”我想告訴他們,首先醫療有一個巨大的價值,就是文明傳承的價值。中國的古人用四個字概括了人的一生,叫“生老病死”。“生老病死”哪一個環節跟醫生沒有關系呢?在一個文明社會裡,如果更多人的生老病死與醫生緊密相關的話,說明這個社會的現代化程度是足夠高的。
  無論西醫還是中醫,如果沒有醫生付出艱辛的努力,人類的文明是傳承不下來的。如果沒有現代醫學的不斷進步,我們的人均期望壽命又怎麼能從三四十歲上升到七八十歲呢?在文明不斷演進的背後,是醫學的進步和醫生的付出。
  記得曾經哈爾濱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發生患者殺死醫生事件後,網上的調查居然顯示有超過80%的聲音是幸災樂禍,替犯罪嫌疑人鼓掌。當天晚上,我做了一期節目,題目是我取的,叫做《我們都有可能是兇手》。
  當我們已經不能站在正确的立場上時,我們不就是幫兇嗎?更加讓人憂慮的是,當全社會都形成了一種對醫院、醫生的逆反心理,甚至站在對立面的時候,最終受害的就不僅僅是醫生,而是每一位未來的患者。不清楚這一點,我們既有可能都成為兇手,也有可能而且必然會成為未來新的受害者。從這個角度來說,如何建立起彼此信任的醫患關系,已經成為當下中國繞不開的一個問題。
  我曾經的政協提案内容,就是希望國家能設立一個醫生日。實際上,從設立教師節之後,1985年國務院已經下發通知,原則上不再設立針對某一職業的節日。但問題是,醫療關系到社會的安全和公平,以及信心的價值。到了今天,我 覺得我們有必要設立一個醫生日,呼喚社會對這個職業的尊重,同時也形成這個職業的一種自重和約束。
  我永遠對那些付出很多努力做科普的專家表示感謝,也希望有更多的醫生能夠離開診室3小時做科普,因為這可能會減少未來每天30分鐘的門診量
  今天我重點要講的是醫療的另外3個重要價值:常識普及價值、社會撫慰價值和社會問題的應對價值。這三點過去講的人比較少,尤其是後兩點,我幾乎很少聽到。這也是我這些年來在跟醫療界不斷打交道的過程中獲得的一種越發深刻的感受。
  醫療的常識普及價值非常重要。用我自己的親身經曆來說吧。從2007年一直到現在,我作為前衛生部的健康知識宣傳員,最大的體會就是健康常識極其重要。還記得那年,時任衛生部部長陳竺為我頒發健康知識宣傳員聘書時,我們談到了“大醫治未病”的理念。不能說等到有病了,才想到上醫院看病;要是治不好,就唯醫院是問。我們應該想辦法動員全社會的力量讓更多人不得病、晚得病、得小病,或者得病迅速被治愈不轉成慢病。這才是我們衛生行政部門的第一使命。這樣做将為我們這個社會節約很多資源,也卸去了很多原本就無法完成的任務。
  在這個過程中,常識的推廣與普及是每位醫生的職責,也是整個醫療系統至關重要的事情。前年,我覺得自己血壓有點高,一檢查果然是到了吃藥的臨界點了。我問醫生:“是不是現在開始吃藥,以後就要一直吃下去?”“是的。”我說:“我知道自己可能在生活方式上有一些問題。您給我兩個月時間,看我能不能改善。”于是,我開始走路,到今年開始跑步,血壓一直都控制在正常的範圍内,血脂等指标也都在向好的方向轉變,沒有出現器質性的病變。也就是說,相當多的亞健康狀态在向器質性病變方向轉變的過程中,很多問題是可以通過行為幹預而逆轉的。在這個過程中,如何傳播相關的健康常識就至關重要了。
  比如,我們說要“管住嘴,邁開腿”。怎麼“管住嘴”?我經常對我身邊的人說:“給你一個指标吧:如果吃飯前半個小時你開始覺得餓了,說明你上一頓飯吃得合适,不多不少。”現在很多慢性病都是營養過剩造成的,其實我們不需要那麼多營養。另一方面,“邁開腿”就是說要運動,而運動是一個社會的綜合體系,同樣需要通過我們的醫療系統呼籲全社會給予重視。我知道現在有很多人到奧林匹克森林公園長跑,但我從沒去過。我知道在那兒跑步很好,但我要到那兒跑,付出的時間成本是難以承受的。北京奧運會已經順利閉幕5周年,但我們身邊的體育運動設施依然不夠。由于應試教育的壓力,青少年的體育課也越來越被邊緣化。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每一位社會成員都應該行動起來。如果醫生不願意投身于“治未病”的行動中,就隻能坐在診室裡看着每天上午的挂号數由30個變成40個,甚至變成七八十、上百個,直到你不堪重負。而且,越來越多的患者抱怨你不跟他多說幾句話,而你卻越來越沒有時間跟他多說一句話。
  作為醫生,你們有責任傳遞更多的醫學常識。同樣作為衛生行政主管部門,也應該思考如何動員更多的力量來“治未病”,普及常識,改變老百姓的生活方式。如果任其發展,我們的糖尿病患病率會不會名列世界前茅?高血壓患者數量會達到什麼樣的地步?肥胖狀态會不會直追美國?患者有病,我們幫他治好了,當然很有成就感。但如果能讓更多人晚得病、不得病、得小病,或是得了病快速被治好,不發展成慢病,就更是功德無量。我希望有更多的人投身這一功德無量的事業。
  當然,這一事業也不是你們想做就馬上可以做好,有很多評價體系也要随之改變。現在,很多醫生更願意去寫一篇專業的學術論文,因為這跟職稱、晉升緊密相關。而你就算是寫了上百篇1000字左右、對老百姓健康有着巨大作用的科普文章,也不會對你的職稱有任何幫助。這樣的評價體系本身就有問題,因為在我看來,做好科普有時候比做好一篇科研論文更難。
  科普、科普,首先你要明白科學,然後還要明白普及,再将兩者結合在一起。懂得這些的人才真是少之又少。我永遠對那些付出很多努力做科普的專家表示感謝,也希望有更多的醫生能夠離開診室3小時做科普,因為這可能會減少未來每天30分鐘的門診量。
  如果要撫慰醫生的内心,就必須通過制度的一系列改革給醫生真正的安全感
  第二,醫療的社會撫慰價值。長期以來,整個醫療行業重生理,輕心理。而很多患者來看病,生理症狀隻是表象,藏得更深的是心理方面的問題。醫生一次又一次地幫助他治好了“标”,但“本”的因素一直都在,沒有得到很好的幹預,治療便一次又一次成為無用功。其次,在我們這個幾乎沒有明确的宗教信仰的國度裡,醫療體系本就應該在人的生老病死過程中扮演精神撫慰者的角色。這一點長期被我們忽略,雖然有相當多的醫生憑着内心的熱度默默在做,但很少有人從理性的角度去系統梳理它。
  宗教最初的誕生,在很大程度上與人無法面對死亡,以及對死亡有着巨大的恐懼緊密相關。就算是一個健康人在每年一次的體檢中,醫生哪怕是一句話,都會讓他緊張很久,直到結果出來顯示沒問題,這一身汗才算是退了下去。有人說三句話就可以讓患者從小病變成中病,中病變成大病,大病直接到死亡。第一句是“你怎麼才來啊”,第二句是“真沒什麼辦法了”,第三句是“自個兒想吃點啥就吃點啥吧”。
  有人問季羨林,主義跟宗教哪個先消失?季老很客氣,但又很堅持他的看法。他說隻要人掌握不了死亡,恐怕還是主義先消亡,但有可能隻早一天。誰在面臨生老病死的時候,沒有一種巨大的精神需求呢?現在,我們都在談論過度治療的問題。在西方一些醫院,當醫生清晰地判斷出,這是一位晚期病人,再過度治療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時,他開出的最後一個藥方就是幫病人請一位牧師,實施最後一步治療,那就是心理撫慰和幹預。
  當然也有人反問:“你用什麼來撫慰醫生的内心呢?”當醫生要戴鋼盔、練武術的時候,當醫生的每一個診台上都要裝監視器的時候,當醫生看到有異動就要往樓道裡跑的時候,他還怎麼去照料别人?當衆多責備集中到醫生身上時,誰又來撫慰他們?
  很多人說,世風日下,中國人道德滑坡。不,我認為人性幾乎沒什麼變化。現在的中國人人性不會比100年前的中國人差多少,也不會比100年後的中國人好多少。問題在于,人性中有很好的東西,也有很不好的東西,就看環境激活了什麼。如果環境激活了向善的東西,這個社會更多的是正能量,形成自我約束,每個人展現的都是有道德感的一面。但如果環境激活的是人們内心糟糕的那些東西,結果隻能是亂象叢生。
  所以,我們要思考的是什麼樣的環境激活了“惡”,而不是單純地譴責某一個人很惡。大街上,老人跌倒了,竟然沒人敢上前扶起來。如果中國的醫療保險和養老保險已經覆蓋到了每一位老人,你再看看老人跌倒之後,還有沒有人訛詐或被訛詐。中國的老人最怕給子女添麻煩。當他跌倒後,馬上意識到“壞了,要做手術,要花兩三萬塊錢”。這時,他的思維全亂了,任何伸向他的一隻手都會被當成慌亂中的一根救命稻草。
  20多年前,中國的馬路上要是有兩輛汽車撞上了,兩位司機肯定會下車打成一團。為什麼?打輸打赢決定了如何賠償。但現在,你看看事故現場還有多少人打架。甚至相當多的場面都很溫馨,大家停到一邊,相互遞一根煙,聊上幾句,把保險号一抄就“拜拜”了。有了車險,人們就不再用打架來決定利益與賠付,中國人在撞車之後的文明程度已經跟世界接軌了。為什麼我們的道德突然間高尚了?是制度帶來的。
  同樣,如果要撫慰醫生的内心,就必須通過制度的一系列改革給醫生真正的安全感,讓他不必在制度的“督促”下成為千夫所指的惡人。如果一位優秀的麻醉師可以享受到作為一個中高端階層的人應該享受的利益,他一定會清正廉潔。我認為絕大多數醫生都是無辜的。我們必須促成一種巨大的溝通和理解,才能使醫生的内心得到撫慰。北京同仁醫院醫生被砍事件後,我們做了一期節目。幾位醫生談起醫生現在的處境,一個個都淚眼婆娑,話都說不下去了。如果一個社會掌管着所有人生老病死的群體感到害怕、想要逃避,受害者還會是我們。
  醫學是科學,不是神學,因此從來不存在100%的正确。我相信當一位醫生沒有生存的壓力,沒有醫患關系的壓力時,他會對每位患者都負責任。什麼叫做負責任?在患者有50%的可能活下去,也有50%的可能死亡的情況下,他會願意冒險一試,讓那50%的可能變成100%。但在現在的醫療環境下,有能力冒險的醫生也會選擇不冒險。
  還有另一個社會撫慰系統,就是對患者的撫慰。在做“感動中國”十大人物評選節目的時候,我們報道了很多優秀的醫生。除了醫術精湛,他們的偉大還來自于内心的潤澤,使他們的每位患者都如沐春風。一位老醫生在行醫過程中,總是先把聽診器焐熱了,然後才放在患者的身上,因為他不想讓患者感受到那個鐵家夥的涼。就這麼一個小動作,讓我當時看這個節目的時候熱淚盈眶。
  相當多的醫患矛盾,就在于原本焦慮和擔心的患者到了醫院,在陌生的環境中找不到幫助,于是火越來越大,最後出現沖突。這中間沒有社會撫慰的潤滑作用。台灣很多醫院的門診大廳都有志願者值班,他們扮演的就是“潤滑劑”的角色。當時我走進一家醫院,志願者馬上就過來問我:“您哪不舒服?”當我告訴他是外科病後,他就領着我去外科,并告訴我收費在哪、劃價在哪,有問題随時找“黃馬甲”之類。他們不是醫院的人,不增加醫院的成本,每周隻需工作一兩個半天,卻能很好地使患者的情緒始終處于穩定狀态。就這一點,我們現在做得還不夠。我特别希望将來這種社會組織能快速成長。醫療絕不是讓醫療系統把所有的問題都解決掉,醫療也需要跟社會合作。
  全社會要營造更好的氛圍,讓醫療在挑戰愈發明顯的社會裡扮演更加重要的角色
  最後要說的是社會問題的應對價值。醫學要面對很多亘古不變的問題,比如生老病死。而随着社會的發展,又有很多新問題,帶來很多新挑戰,同樣需要醫學去面對。日本福島災難就是一次複合式災難。過去有過地震,有過海嘯,也有過核洩漏,但這一場地震把地震、海嘯、核洩漏全部捆綁起來,造成了人類第一次面對的複合式災難。面對這樣的災難,醫學界該如何迎接挑戰?
  還有老齡化的問題。到2013年年底,中國超過60歲的老人将達到兩億。從人口比例來說,中國依然不是一個老齡化社會。将近14億人口中,兩億老年人,青壯年依然很多。像日本,65歲以上的老人占總人口的比例超過了25%。我們的問題在于“兩億”這個總數。而且,中國60歲以上的老人從一億到兩億的過程很漫長,但從兩億到3億的進程将會明顯提速。
  這個挑戰是巨大的。我們現在的殘障人士超過了8000萬,而随着老齡化的發展,将有越來越多的老年人進入這個行列。他們需要輪椅了,耳朵聽不見了,視力也降低了,那我們的康複跟得上嗎?我們的醫療資源夠用嗎?現在,中國的老年福利院隻有300多萬張床位,跟實際需要相比,1/50都不到。将來,誰來給我們養老?
  随着社會的快速發展,很多問題都在積聚、爆發。我們都希望将來,中國人都能喝到潔淨的水,吃上安全的食品,呼吸新鮮的空氣。大家有沒有想過,這3個希望背後都是對醫療的挑戰?比如肺癌的增長,難道跟空氣污染沒有關系嗎?水被嚴重污染,很多地方重金屬滲入地下水,又會給醫療帶來什麼樣的挑戰?
  所以說,社會應該站在一個更高的層面上去看待醫療。醫療不僅僅是醫生守在診室裡等着有人得病來治療,而是一個龐大的社會綜合體系。對這個體系而言,改革是一個層面,理解是另一個層面。全社會如何營造一種更好的氛圍,讓醫療在挑戰愈發明顯的社會裡扮演更加重要的角色,是我們都應該思考的問題。
  我今天的心情是很矛盾的。一方面作為業外人士,我不覺得我有資格跟這麼多醫療界人士來談論醫療;可另一方面,我又非常期待在未來的醫療專業會議中,有越來越多的社會人士參與,進而幫助他們認識醫療、了解醫療,最後形成全社會對醫療的一種支持。因為在我看來,支持醫療不就是給自己的未來更多的信心嗎?我想,我們都會是支持醫療行動的最終受益者,因為我們每個人都要經曆生老病死的全過程。
來院導引:

地鐵一号線:和平醫院站下車即到。

公交車:1路、快1路、15路、29路、38路、58路、61路、62路、94路、325路、遊5路公交車,和平醫院站下車即到。

自駕:西二環,中山西路出口,向東1000米路南。